2024年3月17日发(作者:)

短篇三题

刘靖安

杨大脚

52

扁担村有一个女人,叫杨大脚。她的脚很大,用村

里人的话说,像蒲扇。这话说得过了些,有点夸张。

还没嫁给张五的时候,杨大脚因为脚大,不好找婆

家。其实,杨大脚长得也不是很差,但别人一看她的

脚,就吓着了,好像那双脚会吃人一样。有些已婚男

人,却不怕,老想占她的便宜。有一次,杨大脚在后山

砍柴,村里一个无赖见有机可乘,就悄悄摸到了她的身

后,一把抱住了她。杨大脚挣扎着转过身子,猛地一

推,飞起一脚,把那个无赖踹出了三米远。无赖躺在地

上,边叫唤,边说,我没别的意思,主要还是想看看你

的大脚。杨大脚提起脚,又要踹,无赖才住了口。

嫁给张五之后,杨大脚的踹功更是了得,别说张

五,就是村里最横的二牛三兄弟也甘拜下风。

那天,杨大脚家的一块菜地被一群小猪糟蹋了。小

猪是二牛家的。二牛排行第二,上面是大牛,下面是

三牛。村里,谁都不敢惹他们。他们打起架来,像三头

牯牛,不要命似的一拥而上。所以,即使大家受了点欺

侮,也只能忍一忍,算了。可杨大脚不想再忍了,这已

经是第三次了。前两次遭殃的,是她家的庄稼。

“去,找他赔。”杨大脚对张五说。

张五说:“算了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行,快去。杨大脚开始热身了。她扭动了几下大

腿,作势欲踹的样子。

张五后退了两步,摆着手说:“我去还不行吗?”

张五去了。他走到二牛家,却不敢进门,一双脚像

谁使了定身法。张五想了想,转身往回走。可走到自家

门前,也不敢进门,想了想,又转身,朝二牛家去了。

如此反复,张五一连走了三个来回。最后,他只得把心

一横,硬着头皮一步跨了进去。

二牛知道张五来干什么,他二话不说,一掌就把张

五推到了门外。叭地一声,张五摔了个四脚朝天。地

上,有一块小石子,正好硌在他的后脑勺上。随着一阵

剧痛,张五一摸,满手是血。他再也顾不上讨公道了,

翻将起来,跑回家去了。

杨大脚用一根布条,替张五简单包扎了一下,然

后,拉上张五,站到了二牛的院子里。二牛三兄弟,从

二牛家鱼贯而出。

杨大脚说:“你家的猪,糟蹋了我的菜地,还打

人?”

二牛说:“是猪,又不是我,找我干嘛?”

杨大脚说:“你的意思是,我只能找小猪了?”

二牛说:“当然。”二牛抄着手,不可一世的样

子。

杨大脚的目光,往院里一扫,就看到了小猪。小猪

在院子里疯跑着,寻食。杨大脚撒开大脚丫,几步追上

去,捉住了一只小猪,狠狠地掼在了地上。

二牛急了,大牛和三牛也跟着急了。他们跑过去,

把杨大脚围在中间,三只拳头不由分说落在了她的身

上。杨大脚尖叫一声,提起脚,对准二牛的裤裆,踹了

出去。接着,她又连叫两声,大脚如飞。可怜这三兄

弟,平时嚣张惯了,没遇到过对手,如今被杨大脚的

气势吓住了,动作一慢,被她全踹趴下了。二牛蜷在地

上,苍白着脸,两手捂着裤裆,缩成一团。大牛和三牛

爬起来,想扶他,但看到他的痛苦样儿,就停止了动

作,连声问他怎么了。

二牛的脸,越来越不对劲儿了。

大牛和三牛,连忙抬了二牛,朝镇医院去了。

杨大脚揉了揉腿,笑了笑,带着张五,也朝医院去了。

二牛医了十天,用了八百多。

张五医了十天,用了一千多。

二牛带着兄弟们,拿出票据,找张五赔钱。杨大脚

接过手,说:“好啊。”说完,她也拿出票据,又说:

“我们都算算,算了再说。”双方算完,杨大脚说:

“你还要倒补我三百多,拿来。”二牛盯着一双移动的

大脚,连连后退。边退,二牛边说:“怎么会呢?”

牛二不服,就找村干部解决。村干部调解的结果,

是双方都不对,自己的医药费自己负责。

这一架,杨大脚替村里人出了口恶气,大家见了

她,都竖大拇指。她的那双大脚呢,也就更有名了。

张五却高兴不起来。他本来话就少,从医院回来

后,成天像个闷葫芦,话更少了。

杨大脚说:“该高兴哪,你怎么哭丧着脸,像死了

亲娘老子一样。”

张五叹了口气,说:“你认为值吗?一千多块啊。”

张五走进医院那天,医生给他的伤口消毒、包扎以

后,他就想回家了,但杨大脚没让,杨大脚说,住院,二

牛住多久你住多久。伤口好了,张五又想出院,杨大脚又

说,不行,伤口好了,查查看,说不定那一摔,还摔出了

其他毛病,趁这个机会,也一并治了吧。第十天,杨大脚

看二牛熬不住了,心里那个高兴劲儿,就甭提了。

眼下,一看张五为一千块钱,心痛成这样,杨大脚

就说:“你呀,简直就是个猪头。”

张五不吭声,偷偷地看杨大脚的脚。以前,杨大脚

一骂他,就要踹他。这次,杨大脚坐在凳子上,没一点

踹他的意思。

杨大脚说:“原来你们一家,尽受别人欺侮,屁都

不敢放一个,现在看看,哪个还敢!这叫杀猴给鸡看,

懂吗?别说一千块,就是一万块,也千值万值。”

张五想通了,就笑了,说:“你这一说,还真

是——值了。以后,有你这双大脚,我还怕什么呢?”

实力

53

杨大脚抚摸着她的大脚,脸上显出得意的神色。

爱的姿势

男人和女人,天各一方,聚少离多。

每年的七月七日,不管工作多忙,女人都要想尽办

法,请了假,飞到男人身边,陪男人。男人戏称,自己

是牛郎;女人戏称,自己是织女。于是,身边的朋友们

就跟着叫,把他们叫成了牛郎织女。他们的真名,大家

反而忘了。

那天,又是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

中午,织女给牛郎打电话,说,我上飞机了。牛郎

说,我到机场接你。织女说,不用了,你工作要紧。三

个小时后,织女又打电话,说,我下飞机了。牛郎说,

小心些,回家等我,我下班就回来。一个小时后,织女

又在电话中说,我回家了,等你。牛郎说,我快下班

了,先休息一下吧,辛苦你了。牛郎挂了机,没多久,

电话又来了。

牛郎一看,是张洪。牛郎是孤儿,张洪是他的铁哥

们,大学时,吃的穿的用的,啥都帮助他。张洪在另一

个城市工作,他们已经有两年没见过面了。

张洪说:“我到成都出差,刚办完事,明天一早,

还要赶回去,晚上,我们聚一下。”

想起在家等他的织女,牛郎就有些吞吞吐吐,不知

说什么好。张洪生气了,说,两年不见,怎么变成一个

娘们了?是不是不想认我这个朋友了?牛郎连忙说,想

哪儿去了,我也想见你呀,你说个地方,我们不见不

散,一醉方休。张洪说了个地方,还想继续说下去。牛

郎说,好,我记下了,手机电要完了,晚上叙。

下班了,牛郎没有直接去见张洪,而是回了家。

牛郎和织女紧紧拥抱了一会儿,然后,牛郎走进厨

房,给织女弄了点吃的。

牛郎看着织女吃。织女说:“你呢?不吃吗?”

牛郎摇着头,想说和张洪聚会的事,但几次欲言又止。

眼看,织女吃完了,天已经全黑了,牛郎不得不说了。

牛郎嗫嚅着说:“过一会儿,我还要出去一下。”

“干嘛?”织女警觉起来。

“一个好朋友来了,叫张洪,给你说过,他明天早

晨就走,我们两年没见了。”牛郎说。

“不会吧,是不是去会情人?”你老实说。织女的

脸上一片乌云。

“别胡思乱想,不信,我打电话给他,叫他给你

说。”牛郎急了。

织女摆着手,说:“不用了,你们男人,一个货色。”

“你别一竹竿打翻一船人,再说,我们也不是你想

象的那种人。”牛郎分辩。

织女脸上的乌云,越来越厚了。织女不说话,低下

头,眼泪就下来了。

“要不,我们一起去?”牛郎轻轻握住了织女的

手。织女把手一甩,站起来,指着门外,说:“我才懒

得去,你走,你走!”

牛郎反而不敢走了。

织女把牛郎拉起来,往门外推。牛郎磨磨蹭蹭,一

副想走又不情愿的样子。等他把身子挪到了过道上,身

后那扇门,便砰地一声关上了。

下了楼,牛郎的脚步就快了。

牛郎坐上的士,在约定的地方找到张洪,一起走进

了一家火锅店。

54

喝酒,说话,张洪兴致很高。可是,牛郎却始终没

有心情,只是偶尔搭一句话,或是附和着笑一笑。张洪

问怎么了,牛郎说没事没事,来,干。干了一杯又一

杯,不知不觉,牛郎就醉了。

第二天,牛郎醒来后,发现睡在宾馆里。他翻身下

床,揉了揉太阳穴,再看,张洪不见了,一问服务员,

他早走了。

牛郎想起了织女,连忙跑下楼,打的,回家。

织女歪在床上,她的身下,是一滩凝固的血迹。一张

桌单,全被洇染了,成了触目惊心的一片红。牛郎一阵晕

眩,他大叫了一声,扑在织女身上,什么也不知道了。

后来,牛郎在手机里,发现了一条短信。短信说,

你真狠心,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竟然抛下我,去会别

的情人,好吧,我成全你。牛郎把手机狠狠地砸在地

上,哭着说,关键时候,你怎么就没电了呢?从此,牛

郎整日沉浸在悲痛和愧疚之中,不能自拔。

牛郎无心上班了,牛郎被单位开除了。

牛郎请人画了一幅画。画上,织女笑意盈盈,婷婷

玉立,像一朵盛开的牡丹花。

织女,就以一幅画的形式,站到了墙上。

织女,你说过,我们要牵手到老的,你怎么就丢下

我了呢?牛郎不停地喃喃细语。

一天一天过去了,一年一年过去了……

五年后,张洪又一次到成都,联系牛郎,电话打不

通,问朋友,都说不知道。张洪就凭着曾经的记忆,找

到了牛郎的住处。敲门,没人应。张洪就找人开了门,

找到了牛郎。

牛郎,站在墙下。

牛郎看着墙上的织女,长伸的胳膊,牵着织女的

手。织女的眼里,一串一串的血珠,像断了线似的,不

停地往下掉。

牛郎的姿势,已经定格成了一种永恒。

女人,可以复制吗?

女人说,最近,我怎么觉得你有些反常呢?男人一

想,也觉得自己的确有些反常,但男人克制不住自己。

男人违心地说,这是爱你,不好吗?你既然这样说,那

我们就不去了。男人说完,把才关掉的电视又打开,气

鼓鼓地坐在了沙发上。

也许,女人发现自己多心了,就走到男人身边,弯

下腰,叭地一声在男人脸上亲了一口,说,别生气了,

走吧,开玩笑还不行吗?男人还在生气,不动,女人就

拉,男人半推半就站起来,跟着女人上了街。

上街没别的事,男人就想给女人买一条新裙子。

男人主动陪女人买衣服,这已经是结婚以前的事

了。那时,男人和所有的男人一样,求之不得。可是,

结婚以后,男人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不再陪女人了。女

人要买衣服,男人就推辞,就说,你自己去吧,我还

有事。推不脱,男人就一张苦瓜脸,若即若离地跟着女

人。进了商场,女人看到喜欢的,就不断地试穿,像一

只翩飞的花蝴蝶。每穿一件,女人就问男人怎么样,男

人很不情愿地说,好看。每问一次,男人都说,好看。

女人见男人心不在焉的样子,也没了兴致。买一次衣

服,男人和女人回家就争吵一次,好几天都不说话。后

来,女人再买衣服,就把男人撇在一边,直接约她的姐

妹们了。

可是,最近的男人,变了。男人有事无事,总爱跟

女人说,走,我陪你买衣服去。或者说,走,我陪你买

鞋子去。男人以前把钱看得很重,从不大手大脚。现在

的男人呢,花起钱来从不心痛,一件衣服,一双鞋子,

一千两千眼睛都不眨一下。男人不心痛,女人心痛了。

女人说,何必买这么贵的呢?要买,买便宜些的吧!男

人不,男人说,你穿在身上,给我看,养眼呢,钱多

少,不在乎。每到这个时候,女人就用一双会说话的眼

睛,看男人,充满了柔情蜜意。

这会儿,买一条裙子,男人带着女人,已不知逛了

多少家服装店了。每进一家,男人先用目光四下里扫荡

一遍,然后就摇头,说,不好看。有时,女人有中意

的,想试试,男人就说,不用试了,我一看就知道,不

合身。看过几家,女人发现,自己买衣服,竟然作不

了主,有些不耐烦了,女人说,这样不好看,那样不合

身,不知你要买哪样的?男人说,我老婆的身材,一般

的衣服配不上,花了钱,要买就要买最好的,至少,在

我的心中是最好的嘛。这句话,女人很受用,就心甘情

愿地跟着男人,寻找男人心中那条最好的裙子。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走进新开的一家服装店后,男

人的眼睛就倏地一下亮了起来。男人指着一条淡雅的米

色长裙说,这条,你试试。女人也觉得不错,就试了。

这一试,女人就再也脱不下来了。男人说,好看,别脱

了,就这样穿着吧。男人生怕女人反悔,男人问了价,

给了钱,拉着妇人上了大街。

“多少钱?”女人问。

“一千一。”男人说。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别这样花钱了,节约

些吧,还要过日子。”

男人说:“没事,我看着高兴,值了。”

男人在一个效益很不错的单位上班。这个单位,有

些人挤破脑壳都想往里钻。男人没有背景,按理说是进

不去的。但男人进去了,男人没有背景,但女人的父亲

有背景。男人和女人吵架的时候,女人就说,你没有资

本和我吵,你再这样,我回娘家去住,再也不回来了。

言外之意,男人明白,到那时,男人啥也不是了。这是

女人的杀手锏,女人只要这样一说,男人就哑了火。

男人和女人,很久没吵过架了。女人的心,已经因

为改变的男人,变得柔软起来。

女人说,高兴也不能当饭吃,以后用钱,悠着点吧。

男人没回答女人的话,只是笑了笑,说:“你走前

面,我在后面再欣赏一下你的新裙子。”

女人很听话地快走了几步,男人入神地看着女人的

背影,很陶醉的样子。

这天,是周末,单位同事小李结婚,请了男人,男

实力

55

人决定带上女人。

男人站在窗口,看着楼下的大街。女人在换衣服。

女人换了一件又一件,总觉得哪件都好,都想穿,最后

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该穿哪件了。女人就问男人,你看

我,穿哪件好呢?男人说,不急,时间还早。男人没回

头,他的目光,固执地落在街面上。

突然,男人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男人的心,跳得

快了。男人的眼睛,追随着那个婀娜的身影,慢慢远去。

过了很久,男人才回过神,对女人说,还是穿那件

新裙子吧。女人说,好。穿好裙子,女人又问,鞋子

呢?男人说,穿那双红色的凉皮鞋吧。女人说,好。

男人和女人,一起到了小李结婚的酒店。他们刚进门,

背后就有声音说:“早啊,小张,你今天更漂亮了。”

男人一听,是同事老唐。老唐总爱这样夸小张,有

时近乎肉麻。

男人正要回头,招呼老唐,老唐却早已站在了他和

女人面前。老唐说:“哥们,原来是你老婆呀,我以为

是小张呢!”

男人红了脸,不知说什么好。

“老唐,咋呼什么呢?我在这儿!”叫小张的女人从

里面走了出来。看见小张,男人吃了一惊,昨天她不是说

今天不来了吗?早上明明看见她走进了另一个酒店,怎么

来这儿了呢?男人讪讪地看着女人,女人没理他。女人狼

一样的眼睛,看着小张。女人发现,小张的裙子和鞋子,

竟和她穿的一模一样。女人看着男人,想起了一件事,女

人什么都明白了。女人转身,疯跑着离开了酒店。

男人追着女人,男人喊着女人的名字。

终于,男人一把抱住女人了。女人说:“难怪,有天

晚上我们做事的时候,你叫了两声小张,我当时问你,你

还不承认。现在我才明白,你把我当作她了,我不是她,

你给我搞清楚。”女人边说,边不停地撕扯身上的裙子。

男人说:“我和她,真的什么都没有,只是同事。”

女人说:“虽说你们没什么,但她已经在你心里

了,哪里容得下我?”

女人说完,扔了鞋子,光着脚,穿着撕了几条口子

的裙子,回家了。

不久,女人就和男人离了婚。

离婚后,男人给女人买的衣服,女人一件也没带

走。衣服堆在床上,男人也懒得收拾。

每天晚上,男人就抱着那些衣服,取暖,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