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3月22日发(作者:)

你不会懂得我伤悲——杨丽娟事件观察

来源:

作者: 南方周末记者 袁 蕾 最后更新:2007-04-11 18:23:28

一片走向萧条的土地 一个走向封闭的家庭

3月26日,杨丽娟的父亲因女儿没能单独见上明星刘德华,跳海自尽。

当日,刘德华在日记中写道:你不会懂得我伤悲。

同样,人们似乎也难以懂得杨家的伤悲。

如果一件事情无法解释,那么一定有你所不知道的事实存在。

父亲、母亲、女儿,这一家三口,各自经历了怎样的心理轨迹,彼此又在怎样地影响

纠缠?

这是本报记者的观察:

一个掩藏着脆弱、敏感、绝望和固执的故事。

杨丽娟的精神世界是个谜 本报记者 王轶庶/图

死在香港,活在香港

杨丽娟不顾曾经答应媒体绝不再找刘德华的承诺,一到香港就在刘德华居住的别墅区

挨家挨户找刘德华。

杨丽娟已经十多天没有换衣服了,也没洗过澡。她脱掉黑红色的皮鞋,坐在床沿上,

低头抠着脚趾,努力想抠掉大脚趾上残留的红色指甲油。“爸爸走了,我身上不应该有红

色的东西,这个指甲油是以前涂的,质量不好,老是抠不掉。”

杨丽娟十分清楚自己现在有多“红”,每次接起电话,她都会以“我现在真的不能接

受访问”开头,跟对方聊上半个小时——从这个记者嘴里听来的话,她经常会放到跟下个

记者的聊天中解释,让每家媒体都有“独家专访”。

“我从不会说兰州话。”杨丽娟的普通话里,有些上海味道。跟她对话你完全想象不

到她只有初二文化水平。她是一个心思缜密的人,在媒体的包围中,警惕地绝口不提“从

前”、父女关系、母女关系、辍学生活……

“如果我们不见刘德华,爸爸是不是不会死?”杨丽娟偶尔会低声自语,继而会转入

对刘德华的谴责,最后沉浸在崩溃中,大喊:“爸爸爸爸,你怎么就抛下我走了啊。我该

怎么办啊。”

她每天都会崩溃几次。

她并不像传说中的有“洁癖”,虽然每次翻完黄页,都会跑去洗手消毒,但进出她的

房门还算容易,人人都来这里坐过——除了她妈妈陶菊英。陶菊英住在另外一个房间,她

不知道女儿住在哪个房间,女儿甚至不会跟她出现在同一辆的士上。她自我安慰说女儿很

爱她,只是父亲去世给她的打击太大。

杨家母女回兰州的几天,一日两餐都是媒体买的。一天记者们吃完饭,把没吃完的打

包带上来,吃了几口,杨丽娟发现土豆丝下面还有玉米、花生和其他几样食物——跟以前

一盒土豆丝一盒青椒肉丝的状态不同,知道不是单锅小炒,她迟疑了一下,没有表露出任

何不满,拉着记者,把盒饭拿给妈妈吃。此前她很少过问妈妈的饮食。送完饭盒,杨丽娟

悄悄给别的记者打电话,让他们带个盒饭上来。

陶菊英一辈子都没咽下这口气,杨勤冀长得不好,没有钱,又没有地位,帮孩子见个

刘德华还见得这么窝囊,“我觉得来这世上是白来了一趟,我自己没过好,她爸也没过好,

孩子也没过好,老天爷把我们这家人惩罚得够厉害的”。

3月26日,杨丽娟的父亲因女儿没能单独见上刘德华,跳海自尽。继去年“父亲卖

肾助女追星”之后,事情达到的最高潮至今仍没有平息的迹象:歌手杨臣刚资助母女二人

去香港料理父亲后事;杨丽娟不顾曾经答应媒体,绝不再找刘德华的承诺,一到香港就在

刘德华居住的别墅区挨家挨户找刘德华。

他们到底想得到什么?这个被逼问了无数遍的问题,在杨勤冀跳海之前,回答永远如

一面铁甲:“女儿为他付出了13年的青春,他一定要见。”在杨勤冀跳海之后,回答永

远如另一面铁甲:“这是她爸的遗愿,他一定要见。”

如今这对母女的最新期待是,死活都要待在香港。

她们再也不愿意回到兰州,更不愿意回到阿干镇。

杨丽娟说:“妈妈说,我们不能回去,回去你没办法面对。”

杨丽娟再去兰州公安局办入港证本报记者 王轶庶/图

阿干镇,寂静岭

杨丽娟和母亲陶菊英都出生在阿干镇,生活在这里的人在外人看来格外“脆弱、敏感、

绝望”。

“阿干镇出杨丽娟这样的怪人,一点也不出奇。”邴哲说。他是兰州的一名警察,用

业余时间去阿干镇拍摄纪录片,已经拍了两年。“不出奇”的原因是,生活在这里的人在

外人看来格外“脆弱、敏感、绝望”。

杨丽娟和母亲陶菊英都出生在阿干镇,父亲杨勤冀在阿干镇教书,直到1995年提

前退休。

阿干镇虽然离兰州市区不过二十多公里,但道路崎岖,汽车要开近一个小时。“阿干”

的名字出自《尔雅·释地》:大陵曰阿,干为水畔。阿干河从南向北穿镇而过,河两边是密

不透风的荒山。阿干镇形成于北宋,之前是丝绸之路上中国内陆部分颇为重要的一站。

1950年代,阿干镇成为兰州工业用煤和民用燃料的主要生产基地之一。当地流传

着“先有阿干煤坑坑,后有兰州城窝窝”的说法。“1950年代,在阿干镇上班的人都

是很骄傲的。而现在,说一个人很土,兰州人会说‘你是阿干镇来的吧’。”张磊和他的

伙伴正在招商拍摄另一部纪录片《影像阿干镇》。

如今的阿干镇,建筑仍以苏式居民楼和办公楼为主。玻璃很多已经破碎,还有大量空

出来的宿舍楼,当地居民谁愿意搬进去就搬进去。惟一的电影院已经改成了塑料制品加工

厂,跨进院子,迎面三个斑驳的大字“观人子”——它的前身是“观众您好”,这里已经

二十多年没有放过电影了。最繁华的街道铁冶街粗看上去家家关门闭户,走近你就会发现,

其实每扇窗户后面都有人在打量。偶尔出现在街上的人,没有多少表情,嘴角向下耷着。

邴哲说,阿干镇的人大多可以预测自己的命运:男人不是因为事故在矿上伤残亡故,

就是患上这样那样的职业病;女人在家里默默守候着活一天是一天的丈夫和在教学质量不

怎么高的学校里念书的孩子;小孩沉默地行走在煤尘扑面的街道上,或者被狭窄道路上奔

驰的运煤车撞伤。

1990年代初,阿干镇人口开始大量迁移,不到5年时间,阿干镇从最初将近10

万人,减到现在2万多人。杨志彬是《兰州晚报》记者,前后11次去阿干镇采访,在他

看来,阿干镇是甘肃这类城镇的代表:资源枯竭、千疮百孔,百姓居无定所,背井离乡是

他们最大的愿望。

“煤矿的破产和减少引发一系列社会问题,严重地影响了阿干地区的稳定和小康社会

目标的实现。”兰州市委外宣办在新华网甘肃频道上,2005年发表的《阿干镇》一文

中这样写道。

杨丽娟的母亲陶菊英是煤矿工人的后代。她的青春期,正是阿干镇的辉煌期,但那些

“辉煌”,从没有降临到她身上。像生活在镇上的任何一个人一样,她最熟悉两种车:运

煤车和警车——矿工们不下井的时候,喜欢喝酒,酗酒是发泄压抑的好方法,鸡毛蒜皮的

小事也能让他们兵刃相见,警车常常来此抓人。

陶菊英的父亲是煤矿工人,生了7个孩子,母亲常年有病,全家人靠父亲的工资养活。

“有一天爸爸直到8点半都没有回来,一些人冲进家里,说爸爸出事了。”陶菊英深刻地

记得那个早上,煤矿出事,父亲的腿被压断了。父亲出院后再次下井,又遇到瓦斯爆炸,

这次出来,只能在地面做些杂事,一家生活更加拮据。

1976年,23岁的陶菊英在31中当临时工,给学校刷围墙,37岁的杨勤冀路

过,打量了很久,主动帮着她干活。

杨勤冀不是阿干镇人,1973年,他从兰州市里的20中调到位于阿干镇的31中。

他祖籍河北,长在知识分子家庭,父亲是西北师大的老师,大哥和三弟也都是教书的,但

他并不比陶菊英幸福。

“他们家发生过很不好的事情。”陶菊英始终回避这件“不好的事”:杨勤冀的弟弟

亲手砍死了他们的母亲。

“这件事在1950年代的兰州,还是很轰动的。”兰州20中的同事对此还有印象。

弟弟为什么砍死母亲,没有人能说清,杨勤冀同事们比较相信的版本是,“跟杨勤冀有些

关系”:杨勤冀个子不高,其貌不扬,几次交女友未果。一天弟弟兴致勃勃地把自己女友

带回家来,母亲看了,试探着问:“你哥哥还没女朋友呢,不如把这个女孩让他?”弟弟

的女友很生气,甩了弟弟。弟弟想不通,砍死了母亲,最后被鉴定为精神病——也就是外

界一直流传的“杨家精神病史”。

陶菊英从来不掩饰自己嫁给杨勤冀的不甘。“我一直都看不上他,比我老那么多。”

后来这个“大14岁”一直给陶菊英带来很大压力:“走出去别人都问我,这是不是你爸

爸,这是不是你爷爷。”陶菊英欣赏的是她父亲那样的男人:个子很高,一米七八,走路

利索,外表干净,做事麻利。这些杨勤冀都没有。

这是为生计所迫的婚姻,“我爸爸说,他是个老实人,好歹有个正经工作,还有城市

户口。”

第二年生下杨丽娟,中年得子的杨勤冀非常兴奋。

1981年,杨丽娟3岁,一家人跟着有城市户口的杨勤冀住到了他父亲在兰州的家

里。陶菊英终于离开了阿干镇;杨勤冀则每天坐通勤车往返阿干镇和兰州,早上搭一小时

车上班,晚上搭一小时车回家。

女儿心,海底针

杨丽娟当时所说的“利用”,是她辛辛苦苦写好了作业,同学拿去就抄,借作业时笑

脸相迎,抄完之后就不理她了。

“我不愿意提阿干镇!你们要真的想帮我,就不要再问我为什么辍学,这跟我要见刘

德华没有任何关系!”为什么初二辍学,是杨丽娟接受采访时最不愿意回答的问题之一。

时隔15年,杨丽娟的中学班主任齐老师(化名)很努力地回忆着杨丽娟:个子不高,

比较羞涩,喜欢唱歌,但不敢上台表演;成绩不错,文科好过理科,有一次还得了第一名;

有些要好的女同学;关心集体,每天很早就来打扫清洁,有同学推选她当学生干部。

1992年夏天,初二快结束的时候,杨勤冀到学校跟齐老师说,女儿不想再读书了。

齐老师非常震惊:她从来没觉察到杨丽娟不想上学了;她想不出杨丽娟有什么理由辍学;

辍学的事情居然是孩子的父亲来告诉她的,这个父亲自己也是中学老师。

齐老师多次登门规劝——她清楚地记得,当时,杨丽娟家里,还没有任何刘德华的海

报。

当时杨勤冀喃喃自语地回答:“有什么办法,孩子不想读了。”他担保会看好让她乖

乖待在家里。“九年制义务教育”似乎并不怎么被看重,即使对杨勤冀来说,辍学也不是

一件新鲜事,他任教的31中,每年都有学生因为贫困而辍学,妈妈陶菊英也没上过学。

在陶菊英的回忆中,是杨丽娟央求了半年,他们才同意让她不上学的。女儿的理由是:

学费太高,一学期80元;多一点时间陪母亲;自己在学校里总是被同学利用。

陶菊英说,一听到“利用”二字,她心就软了:“我们这家一辈子都在被人利用,我

被人利用,她爸爸也被人利用。”陶菊英觉得被人利用,是邻居看她不上班,常常把孩子

甩给她带,每个月象征性给25元;至于杨勤冀,陶菊英总是埋怨他,比他年轻的人不是

当了校长,就是当了教导主任,自己到最后只是一个“高级教师”——虽然整个31中只

有一个高级教师。现在“利用”一词还挂在母女嘴边,她们最怕被媒体利用:采访了一圈

回去,他们涨了工资,自己还是见不上刘德华。

杨丽娟当时所说的“利用”,是她辛辛苦苦写好了作业,同学拿去就抄,借作业时笑

脸相迎,抄完之后就不理她了。

去年有媒体找到杨丽娟的同学,带去跟杨丽娟相见,她很不高兴:“怎么早不跟我联

系?现在媒体报道了,都来了。”这个同学回忆说,自己结婚的时候,杨丽娟好像打过电

话,当时自己忙着筹备婚事,没怎么跟她聊天,可能那时觉得受到了冷落。

关于辍学,还有一个说法,杨丽娟喜欢上了一个老师。

“那个老师在阿干镇中学教书,还是有老婆孩子的。”这是万龙(化名)当年从陶菊

英那里听来的,万龙是陶菊英的“相好”。

几个邻居和杨勤冀的同事也都表示,曾经从陶菊英那里听到过这件事:杨勤冀带着女

儿回阿干镇31中玩,女儿看上了父亲的同事,给对方写“情书”,对方不知如何应对,

把信转给了杨勤冀。杨勤冀也不知如何是好,把信又交回给了女儿。

“估计小女孩面子上挂不住,我不知道杨丽娟是不是因为这个不去上学了。”万龙说。

辍学之后,杨丽娟并没有马上“梦到”刘德华。她每天确实是乖乖待在家里,做两件

事情:看电视,洗头。

伟大的母亲,穿梭的妻子

“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没有离开过我的家,没有离开过我的女儿。我可以说我是伟大

的母亲,伟大的妻子。”陶菊英说。

辍学两年之后的1994年,杨家发生了两件大事:杨勤冀和陶菊英离婚;女儿杨丽

娟“梦”到刘德华。

陶菊英自己解释,跟杨勤冀是用假离婚来多分房子。

“陶菊英跟我说,生完孩子后他们就没过过夫妻生活。”万龙说。

离婚之后,陶菊英跟过好几个男人,第一个是工人,对她不错。陶菊英经常是在工人

的家住几天,再回杨家住几天——帮着父女俩洗衣服。

万龙是一个退休的国家干部,瘦但不弱,西装笔挺,衬衣雪白,跟陶菊英在老年歌舞

厅认识的,当时的陶菊英“白白胖胖,长得还算不错”。

当过兵的老钱也是在老年歌舞厅被陶菊英看上的,他身板硬朗,说话做事干净、利索。

他也跟杨勤冀见过,老钱曾提出跟陶菊英保持“同志般的友谊”,因为陶比他小17岁,

“年龄差距太大”。

陶菊英跟万龙纠缠了一段时间,万龙跟原来的妻子离婚,陶菊英正式搬来跟万龙住。

还是老规矩:万家住几天,杨家住几天。

两家保持着特殊而亲密的关系:陶菊英经常回家给杨家父女做饭洗衣,杨勤冀也经常

带着女儿过来万家串门。

“陶菊英是舍不得她女儿。”万龙说他很理解陶菊英,对她住在哪里也不介意。

万龙最欣赏陶菊英的勤快,也一直很心疼她:陶菊英跟第一个工人相好在一起的时候,

曾经怀上过一个孩子,怀孕期间坚持回杨家洗衣服,结果流产。“杨勤冀都没有送她去医

院,还是她的弟弟打电话让那个工人来送去医院的。”还有一次陶菊英遇到车祸,在家养

伤,“杨勤冀和他女儿就在楼上都不下来看看她”。

“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没有离开过我的家,没有离开过我的女儿。我可以说我是伟大

的母亲,伟大的妻子,没有我这么多年来操持家务,也就没有她爸爸得的那么多奖状。”

陶菊英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万龙最终没有跟陶菊英结婚:陶菊英太大手大脚,脾气也那么不好。

陶菊英很注重自己的仪态,“她最在意口红,每天都要画一个小时”。万龙说,他带

着陶菊英逛街,“买条裙子都是800元,衣服鞋子全是名牌”。陶菊英出手慷慨,路上

给乞丐钱都是2元起。蒸好馒头,大部分给了邻居。“她跟我在一起,花了我有好几万吧。”

陶菊英脾气不好,经常打女儿,“两母女好的时候很好,不好的时候,打得特别厉害。

有一次拿着湿毛巾打女儿,把她脸上的皮都给打下来了。”万龙对此记忆犹新。

杨家三口谁打谁的问题,邻居和朋友说法不一:有的说,陶菊英很强势,经常打骂父

女;有的说女儿很厉害,常常打骂父母;有的说,母女对打,父亲在中间劝架;也有很少

的人说,杨勤冀打陶菊英。无论一家三口谁打了谁,从没有任何人或者机构来调解、干预。

跟着父亲过日子的杨丽娟,一天起床,给父亲讲了自己关于刘德华的“梦”,杨勤冀

听完对女儿说,他也做了一模一样的“梦”。

没有人在意“梦”是真是假,万龙只是觉得,杨勤冀对女儿“顺从”得太过分了。“你

说可能吗?父女同一晚做同一个梦?我要是她爸爸,就算我做了,也不会跟女儿讲。”

1995年,杨勤冀从31中提前退休,这时距他正式退休还有4年。作为31中惟

一的高级教师,杨勤冀拿的退休金是最高的,每月2050元——稍微有点规划,在兰州

供3个人过小日子,本该绰绰有余。不过后来他们总是缺钱。

“老杨跟学校说,是为了照顾他爸爸退休的,其实是为了照顾女儿。”陶菊英说。

母亲陶菊英:“我觉得来这世上是白来了一趟,老天爷把我们这家人惩罚得够厉害

的。”本报记者 王轶庶/图

世界越来越小,爸爸越来越亲

“长这么大,最多爸爸加班开会两天不在家,其他时候一直都在我身边。”杨丽娟愿

意谈的父女关系,到此为止。

杨丽娟很少说“刘德华”,一般会用“他”代替,生气的时候,通常使用“姓刘的”。

“我只是不断做他的梦,这么多年已经把他当成亲人了。”

那个“不约而同的梦”非常简单:“墙壁上有一张画,画像上的人头两边写着:你特

别走近我,你与我真情相遇。”

按照杨丽娟跟各路记者的讲述,后来“刘德华梦”基本有两个主题:缘分,纯情。比

较典型的有,杨丽娟在玩沙包,刘德华走过来,深沉而熟悉地看着她;刘德华在山顶遇到

杨丽娟,不由分说拉着她跑到小河边,含情脉脉地说:你都已经跑过我了,还跑什么;杨

丽娟走进一个黑房子,里面放着一盘磁带,上面写着:你是我的女人。

杨丽娟一直在强化“梦”的戏剧感:一次同学给她看了一张海报,她才知道,自己一

直“梦”的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刘德华。

杨丽娟足不出户,世界越来越小,生活的惟一希望就是“刘德华”。她越来越坚信,

只要刘德华见到她,听她说完“梦”,也会有“感应”。

杨勤冀退了休,躲避了单位对他跟妻子关系的指指点点,却躲避不了邻居的议论,他

也开始足不出户,陪着女儿梦刘德华。

杨勤冀对女儿有求必应,极度溺爱,任何家务都不让她做。万龙说:“陶菊英告诉我,

杨丽娟二十多岁了,还都是爸爸给她洗澡擦身,他们一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我跟其他孩子比,跟爸爸更亲,一天不见都会想他。长这么大,最多爸爸加班开会

两天不在家,其他时候一直都在我身边。现在爸爸真的走了,我真的感觉没有什么依靠了。”

杨丽娟愿意谈的父女关系,到此为止。

“只要女儿高兴,他做什么都行。”杨勤冀的旧同事老贾(化名)气愤地回忆,有一

次女儿要喝红牛饮料,杨勤冀没钱了,就去商店偷,第二次偷的时候被人抓住,“幸亏是

国营单位,教育了一下,给放了”。

伴着“梦华之旅”,杨勤冀还开始了搬家之旅,此时他有了一项“新躲”,躲避邻居

对女儿追刘德华的嘲笑。

一个邻居跟杨勤冀开玩笑,问他是不是还在等刘德华,就这一句话,杨勤冀马上打1

10报警抓人。越是开不起这些玩笑,邻居们议论得越厉害,杨家也就越怕跟人接触,邻

里关系陷入了恶性循环。传闻从陶菊英“偷人”到杨勤冀给女儿头顶洗脚水,再到母女虐

打杨勤冀,真真假假难辨真伪。

2005年,陶菊英因为一次煤气中毒,被重物砸坏了腿,杨勤冀将陶菊英接回家里。

陶菊英这次彻底留在了这个家,而这个家早已经只有一个目标:刘德华。

“我把那些杂志都撕了,把磁带也给砸了。”陶菊英说自己从1996年开始,每年

不断砸磁带、撕杂志,这些举动在去年3月那轮“父亲卖肾助女追星”的报道中,被解释

为:家长一开始也反对女儿追星。但时隔一年,陶菊英说自己生气的原因,不是女儿“追

星”,而是刘德华一直不回信。

总之,团圆之后,一家三口彻底拧成了一股绳——“只要见到刘德华,我们一家就能

好好生活了”。

一家三口?一家四口?

“她希望跟刘德华一见钟情,她曾经当着我的面,跟父母说,你们现在不管我,到时

候我跟了刘德华,也不会管你们的。”记者陆纳说。

“只要见到刘德华,我们一家就能好好生活了”就像一个魔咒。

北京电视台《每日文化播报》栏目的陆纳觉得这句话有两重完全不同的理解:见到刘

德华,杨丽娟心愿了了,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见到刘德华,杨丽娟跟刘德华“美梦成真”,

一家四口好好过日子。

卖肾新闻没有达到目的,刘德华在媒体上公开回应:“要爸爸卖房卖肾来见我,这就

是不忠不孝。”

正在杨家一筹莫展的时候,天上掉下了陆纳。他是后来杨勤冀多封谴责信的主角之一,

谴责点是:利用杨家创造收视率,甚至用假刘德华愚弄和欺骗他们。

“他们告诉我们,他们台有实力,一定能帮孩子见到刘德华。”杨家对此充满了希望。

来采访的陆纳的确答应联系刘德华:“我初到杨家,第一直觉是同情。”同情的内容

包括贫穷和父母对孩子的苦心。因此他也“天真”地认为,也许帮杨丽娟见上刘德华,他

们家就能正常地生活了。

陆纳说自己也确实联系了刘德华的经纪公司:“一个男的,听了之后告诉我,对这件

事情,不提倡、不回应、不见面。”

陆纳第二次去杨家采访,隐隐觉得这家人不像第一次那么“值得同情”:“杨丽娟的

爸爸在家里是从属地位,言行都会受到母女的监视和盘问。”他把“惟一可以对话”的杨

勤冀偷偷叫到宾馆,委婉地告诉他,刘德华不会见他们了。

“我当时真的很想帮他们。”陆纳说,他的帮忙还包括:带去了两个心理医生;教杨

丽娟上网、唱卡拉OK。

这种帮忙是徒劳的,杨丽娟根本不见医生。陆纳说:“杨丽娟是希望跟刘德华一见钟

情,她曾经当着我的面,跟父母说,你们现在不管我,到时候我跟了刘德华,也不会管你

们的。”

第三次陆纳带来了“刘德华”——跟刘德华长得很像的吴可。吴可以模仿刘德华为职

业,觉得“自己长得像刘德华,也许可以劝劝她”,《每日文化播报》跟拍。

“杨丽娟根本不像其他歌迷。”吴可说,因为他长得像刘德华,不时会遇到疯狂的歌

迷,但杨丽娟对他的长相没有任何反应。

陆纳和吴可觉得当时气氛很融洽,而杨家对此事非常愤怒,说:“他们还拿假刘德华

来欺骗我们。”吴可也没有料到这个家庭对信息的选择性理解。“杨丽娟根本不像其他歌

迷”的评语,给杨丽娟带来了相当大的鼓舞,她后来接受采访时,也都用这句话来把自己

跟“追星族”撇清。

2006年10月,杨勤冀一家三口进京。这次双方都不像以前那么“友好”,一向

老实的杨勤冀大闹电视台,要通过镜头公开谴责刘德华的“无耻”行为,双方起了一些争

执。

陆纳说,他被缠得没有办法,就私下自己掏钱买了两张票,带杨丽娟去了《墨攻》首

映式,“坐在第一排”。陆纳说自己很紧张:万一杨丽娟出现什么状况,他需要负责;另

一方面,他还是抱有幻想,见了刘德华,也许杨丽娟真能“迷途知返”。

北京见面之旅的结局是,北京电视台以栏目组的名义,给了杨家2000元做路费。

提起这2000元,陶菊英气不打一处来,她当时就把杨勤冀骂了一顿:“我跟她爸

说,别要他的钱,就是两万也别要,这是贬低人格,好像我们为他的钱似的。”

三箱宝贝,七页遗书

是举家奔赴幸福生活,还是心力交瘁安排后事,现在看来,无论如何这都是杨勤冀的

最后一搏了。

女儿的沮丧,妻子的恼怒,加上见刘德华希望的再次破灭,让杨勤冀彻底变了一个人。

小周(化名)说,杨勤冀从北京回到兰州,“神情恍惚,牙也掉了,很憔悴”。

小周是杨勤冀最信任的领导的儿子,也是最后杨家三口去香港的借款人。今年春节前,

杨勤冀来找他借11000元。“我没有那么多钱,我也知道他是拿去给女儿追星的。”

此后杨勤冀又来了3次,说自己借了一圈,实在没有办法了。

小周不止一次劝他,不要再跟着女儿一起疯了,杨勤冀坐在他家沙发旁的板凳上,不

断重复一句话:“我真的希望刘德华能见见娟娟,听她把梦说了,我们一家人回来好好过

日子。”

谁们“一家人”?好好过什么“日子”?谁也不知道。至少在杨勤冀前同事老沈的妻

子看来,杨勤冀已经“脑子越来越不清楚了”。“杨勤冀来找我们借钱,跟我们说,他们

在香港好得很,李嘉诚的房子也让他随便住。”

跟大部分人一样,老沈的妻子不想跟杨家扯上任何关系。

杨勤冀和陶菊英这几年把能借的都借遍了,从侄儿到邻居,从同事到领导,甚至陶菊

英的几个“相好”,都借给了数量不等的钱。杨勤冀有一个账本,上面清清楚楚地记载着

借钱人、借钱数目和归还时间。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名人名言”:现在办事靠,1.人

际关系;2.经济实力。

兰州的冬天天寒地冻,近70岁的杨勤冀站在楼下等,小周不忍心,通过朋友找到一

个经理,挪用了11000元——也就是传说中的“高利贷”。

“我告诉杨老师,钱我是借给他的,不管他用来干什么,我都不管了,我跟他击掌相

约,一定要在兰州再见一面。他这是跟我失约!”小周后来知道杨勤冀跳海的消息,在家

里捶胸顿足。当时他已经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2007年3月4日,杨勤冀来拿钱,带来了三箱“宝贝”:户口本、女儿小时候的

照片、奖状、学生名册;自己的所有奖状;上了锁的留给女儿的东西。

杨勤冀解释说,出远门,放在招待所怕丢——他们已经无家可归,住在一个便宜的招

待所几个月了。

是举家奔赴幸福生活,还是心力交瘁安排后事,现在看来,无论如何这都是杨勤冀的

最后一搏了。

3月25日,杨丽娟在刘德华歌迷会上第一次真正见到了刘德华。她没有得到陈述“梦

境”、激发“感应”、改变命运的10分钟。

3月26日凌晨,杨勤冀留下早已写好的7页遗书,跳海自尽。

3月26日,刘德华受此事影响,工作处于半停滞状态。刘德华在日记上写道:“你

不会懂得我伤悲”。其后不断有歌迷有样学样,以死相逼要跟刘德华见面。

(文中化名皆为被访者要求)

老男孩的复仇

来源:南方周末

作者: 南方周末记者 周华蕾 实习生 范承刚 最后更新:2011-01-23 00:1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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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云涛

文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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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那个年代对于他从未真实存在过,但革命激荡的血仍未冷却。喝狼奶的下一代,

最终成为刽子手

71岁,在一个最与世无争的年纪,翁元鑅死于谋杀。

2010年11月13日,福建莆田涵江区。凌晨,牌局散去,老翁晃晃悠悠回家。

一个小时后,有下班的酒店服务员,借着月光,看见老翁倒在路边,呈一个“大”字

仰面躺着,满脸是血。

消息传开,罐头厂的老人们都蒙了。

如今,这个罐头厂是个失落的所在。厂子破产了,一些退休职工还留在这儿。茶馆,

麻将馆,菜市场,是他们精神生活和物质生活的全部。

而老翁的生活圈子,绕来绕去也出不了这巴掌大的地方。

起初人们想是贼娃子干的。这里治安糟得很,快过年了总出小偷。老翁是个热心肠,

一连好几天半夜起床,义务为小区巡逻;又有人怀疑是老翁的亲生儿子。自从老翁二婚,

从前的孩子跟了前妻,多年断绝往来。

林家人试图找人联名上书,希望对复仇的林云涛网开一面。(翁洹/图)

最终谜底揭晓,却是所有人不曾想到的——

杀人者林云涛,罐头厂下岗职工,一个长着胡茬和肿眼泡的中年男人。

三十多年来,从童年到中年,他一直盘算着向那个不复存在的年代复仇。

爸爸给人害死了

爸爸直挺挺躺在地上,脖子上一圈紫黑的勒痕……

罐头厂往东南四十公里,是莆田秀屿的溪边村。1970年,林云涛出生在这里。

母亲是不识字的乡村妇女,父亲林建阳则是见过世面的城里人,在国企莆田罐头厂当

文书。

父亲很少回家,直到1977年秋的某天。那一天,溪边村后厝大队的坝子里,黑黝黝

全是人。林云涛钻进人群,看见爸爸直挺挺躺在地上,脖子上一圈紫黑的勒痕……“你爸爸

给人害死了。”周围的人跟他说。父亲的样子让他浑身发抖,上和下牙咯咯地冲撞。

这与父亲此前的形象仿佛火与冰的两极。从前,他是大学生、共产党员、援越军人、

国企罐头厂的文书,前途无量;如今,他是一具死尸,荣光灰飞烟灭。

没有人相信林建阳是自杀的。他是硬骨头的复员军人,几天前,厂里有人经不住批斗

自杀,他还感慨别人太傻。

林建阳不明不白地死了,罐头厂说他畏罪自杀,村里人都不服气。林家纠集了几十个

亲戚,差点把尸体抬去县里闹。之后,还有赤脚医生做了尸检报告,认定为他杀。

而最终,都不了了之。

1981年,林云涛补员进莆田市罐头厂当工人。那时候他小学二年级没毕业,还是个傻

里傻气的农村娃。

补员的机会,是家里人上访四年的结果。他们每天写信申冤,十年间,至少寄出500

多封,甚至寄给中央领导。得到的反馈是:抚养费606元,安葬费90元,以及一个罐头

厂的补员名额。

林家人自此明白,“走法律这条路,肯定没有办法”。

人数逾千的罐头厂里,11岁的林云涛比所有人都小出一大截。厂里开了后门,把他户

籍上的年龄往上添了5岁。

进厂后,他试图拨开父亲自杀的迷雾。他看到了父亲投身的那口黑漆漆的机打井。听

说父亲是因为得罪了红派的人,被勒死以后丢进井里的。

厂里人偷偷告诉他杀父仇人的名字:黄文美,傅玉炳(音),翁元鑅。他们是红派的活

跃分子。

那是他第一次听说翁元鑅的名字,在童年。

林云涛父亲照片

革命之末

人们还是以敌我矛盾分析着眼前的一切。“派性”两个字隐隐作祟。于是,林建阳死

于他杀,那肯定是被红派害死的。

红派、革命,这些关键词在70后林云涛眼里,比父亲打仗的越南还远。

1966年,革命的热情席卷了城里。毛号召“要文斗,不要武斗”,到了涵江,到了罐

头厂这个巴掌大的地方就成了“东风吹,战鼓擂”。整个涵江迅速站队:红派和新派,不

愿站队的叫“逍遥派”。父亲林建阳就是逍遥派。

起初红派保皇,新派造反,政治主张一致就是同志,后来就变成了两拨人的你死我活。

武斗最厉害时,街上枪战不息。光是涵江,武斗死亡人数23人以上,罐头厂死亡无统计。

1977年,粉碎四人帮,红派上台。

上头说“除恶务尽”,于是罐头厂的领导班子又被红派一锅端了,有的蹲了监狱,有

的进了学习班,其中就有学员林建阳。

进了那些由车间、澡堂改造的隔离审查室,跟进了集中营无异。如今,已经没有活着

的人能说得出,那一届文革学习班里发生了什么。

总之,班里有人用石头猛砸自己的头,自杀未遂,有人把棉被撕成条在宿舍自缢,最

蹊跷的是,乐天派林建阳也死在了井里。

人们更愿意相信,林死于他杀。

补员进厂的林云涛在按部就班的生产里嗅到了“文革”的血腥,虽然那个年代对于他

从未真实存在过,但革命激荡的血仍未冷却。

人们还是以敌我矛盾分析着眼前的一切。“派性”两个字隐隐作祟。

于是,林建阳死于他杀,那肯定是被红派害死的。而在林云涛这个不懂事的孩子看来,

红不红的他不管,但冤有头,债有主。仇家就锁定了黄文美、傅玉炳和翁元鑅。他们在红

派里最积极,是革命的动力。

尤其许多人提起翁元鑅就恨,说他上蹿下跳没干什么好事,属于典型的机会分子,整

人的事没少干。

其他的证据还有,林建阳曾经揭发过翁元鑅,说他底子臭。自此得罪了翁元鑅。而翁

在那时候是得罪不起的。

越来越多捕风捉影的“证据”经过民间分析更加言之凿凿。

比如,翁元鑅唱戏,演《沙家浜》里的刁德一,都不用化装,众人皆称,他天生是个

叛徒的料;翁元鑅家变了,前妻威胁他,“要把林建阳的事情抖出去!”这随即成为民间

最有力的证据;前妻寻死,不上吊,不吃药,偏往井里跳。众人就说,林建阳显灵了。

其后,红派头子傅玉炳死于溺水。发现尸体时,草帽的绳勒在了脖子上。更有传言,

林建阳在复仇。

那已经是“文革”的尾声。人们渐渐不愿纠结于你死我活的往事,再过几年,活人大

都平反了,升官了,也便没有提它的必要了。于是不再想起。

而林建阳的“畏罪自杀”始终没有平反。

“如果林建阳还在……”

这些年,“如果林建阳还在……”的句式,逐渐成了林家的口头禅。他们反复说,如果

林建阳还在,起码是个县级以上干部!

许多年过去,虽然伤痕从未消逝,但随着80年代大经商的十年,在温饱中“文革”

的记忆被日益涤荡。

新涵大街438号,林云涛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爸爸了。他做汽修工人,每天无非上班,

加班,带孩子。他从不向妻子提起父亲的事。只是钱包里放着父亲年轻时候的三寸照片,

如影随形。他像林建阳,长脸,大块头。

妻子纳闷,林云涛总爱和上了年纪的人,尤其和罐头厂师傅在一起,泡一壶茶,聊聊

罐头厂过去的人和事,一上午慢悠悠就过了。他说同龄人只谈挣钱和泡妞,没意思。

绝大多数时候,林云涛寡言少语,极少提起父亲。一副倦怠的样子,日子平铺直叙。

也许只有一个时刻,才能刺激他肾上腺激素的分泌。

涵江小,七拐八拐总能遇见熟面孔。林云涛记得每一次撞见翁元鑅都心跳加速,手心

出汗。他直勾勾地盯着翁,但他觉得翁总在躲闪,从来眼睛往外不看他。这更坚定了他心

里“杀父仇人”的判断。

30年来,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进入新世纪,大国企罐头厂愈发地不景气,大批工人

停薪留职。

翁元鑅是留下的中老年之一。“文革”初期,他从部队复员回来,在税务局、公安局

和罐头厂里,相中了后者。那时候,罐头厂在福建省光芒万丈,还出口枇杷罐头到西欧;

而现在,老翁这辈子被套牢了。

多数年轻人则看不到奔头,陆续离开。其中包括25岁的林云涛。

很快他结婚,当了上门女婿。对福建男人而言,入赘并不光彩。他在涵江闷头做五金

建材生意,亏本。也试过走出去,到武汉、天津打工,又疲惫地回来了。

生活还是原地踏步,甚至在走下坡路。今天,身边的人都发大财去了,他还是工人,

挣一个月三四千的工资。

父亲的死,是他们家摆脱不了的宿命。

林云涛的成长史里,提得最多的是“被欺负”。没有爸爸,村里孩子欺负他;11岁进

了罐头厂,工人也欺负他。他不敢还手,也不敢吱声。

长大后,儿时的“被欺负”异化为更深重的失落。

林家三姐弟,姐姐是农村妇女,一次意外把脊椎折断,从此瘫在生锈的轮椅上;妹妹

没上过学,常年在广东打工。

林云涛努力想撑起这个家。但他时常感到被看不见的权力和倾轧包围着:不稳定的工

作,高企的房价,两个孩子的教育成本……偶尔他喝醉给妹妹电话,说起爸爸和四分五裂的

家,说着说着哭起来。

这些年,“如果林建阳还在……”的句式,逐渐成了林家的口头禅。他们反复说,如果

林建阳还在,起码是个县级以上干部!

可是,林建阳死在了“文革”的尾声。

2005年,因为风水,林建阳迁墓。仪式中,林家人看到林建阳的腐骨发黑,一使劲就

成灰了。这在林云涛眼里,是父亲不瞑目。

一个念头在日益复辟。那是罐头厂的图书馆里林云涛读到的,关于伍子胥的复仇。春

秋时,伍子胥父兄被楚王杀害,出逃吴国后,伍子胥借吴国之力雪恨,其时楚平王已死,

“乃掘楚平王墓,出其尸,鞭之三百,然后已”。

再不动手,只怕就没机会了

“为什么要杀死我父亲?”翁慌乱地捂着脖子说:“不是我单个人,不是我单个

人……”

翁云鑅同样不是时代的赢家。“文革”时表现太积极,得罪了不少人,自始至终是个

搞宣传的普通工人。领导层对他的评价不高:嘴抹油。

千年古镇涵江,现在是莆田市涵江区了,它有中国所有小城市的千人一面,肯德基,

加油站,房地产。你从那些金碧辉煌的名字里,看到这座城的热望:香格里拉娱乐城,皇

冠大酒店,连成片的银行。罐头厂就在这小城的东北隅,等待着旧城改造的重塑,而后新

生。厂门口绕着一圈水泥墙,当年铺天盖地的口号和大字报,是理论阵地。现如今口号依

旧气势汹汹——“乱倒垃圾者断子绝孙”。

今年翁云鑅七十一岁了,嗓门还大,身子骨也不错。二婚后再无子嗣。指着每月一千

多的退休金过日子。

他有剪贴报纸的习惯,适逢中央的重要指示,像“三个代表”、“八荣八耻”一类,

他都会细心剪下贴到笔记本上。最近赶上第六次人口普查,他又自愿报名当工作人员,每

天走门串户地查户口。

老翁爱打牌赌钱,这是家人眼里他唯一的坏毛病。他赌得小,身边的人都笑他是“铁

公鸡”。牌局往往在家门口两位一体的“四元殿”:道教协会分会,兼铺尾社区老年活动

中心,殿中央一幅毛泽东像,亮堂堂地照耀着牌桌子;有时也聚在凤岭饭店,一对罐头厂

下岗的年轻夫妻开的。

原本翁元鑅的生活轨迹应该是——打牌,回家睡觉,第二天继续参加第六次全国人口

普查,以及勒紧裤头的日子。但11月13日,一切被终止。

凤岭饭店里,当林云涛喝完最后一口百威啤酒,要求加入牌局的时候,翁元鑅并没有

在意。他也许会记得前天中午买的大白菜涨到了一块五,但三十多年前的事,对他,对罐

头厂的元老们而言,都模糊不清了。

直到在一条狭长的黑路上,他遇到了拿刀的林云涛。

林云涛想不到会在饭店撞见翁元鑅。好多年不见,仇人看上去又年轻了,精神奕奕的;

可是父亲,此刻却是地下一包发黑的骨头。

他计划着等孩子结婚了再找翁算账。这天他拼命给自己灌酒。他想,黄文美老死,傅

玉炳横死,翁元鑅七十多岁了,再不动手,只怕就没机会了。

从牌局出来的路细细长长,夜里很安静,他走过便利店。他偷走了一柄红色的剪刀,

别在裤头上。

一个小时后,这把剪刀刺向了翁云荣的脖子。他想起了父亲脖子上的勒痕。

据林云涛供述,刺伤后,他问翁:“为什么要杀死我父亲?”

翁慌乱地捂着脖子说:“不是我单个人,不是我单个人……”

这是33年来,林云涛第一次得到如此确凿无疑的答案。他更加坚定,朝翁元鑅乱捅,

直到一动不动。

丢掉剪刀。回家,他像很多天没有合眼一样昏睡。第二天家长座谈会。继续睡。睡到

下午五点,警察来电话了,通知他过去一趟。

他想,“我没有爸爸。现在我的孩子也没有爸爸了。”

如今的罐头厂是个失落的所在。宿舍已经破败,和周围的城市有些不搭。(翁洹/图)

林氏孤儿

有人说,这孩子大孝啊,只是脑子不好使,拿四十岁的命抵七十岁的命,值得吗?

林云涛在看守所里等待审判的日子里,莆田正全城热映《赵氏孤儿》。

直到当地报纸大字登出《冤冤相报何时了》,说起这个替父报仇的中年男人,罐头厂的

老人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才依稀想起,当年厂里好像真有这么个苦孩子。但他们都不

太关心几十年前父辈的是非。

扎堆打牌、喝茶的时候,当年卷入这场灾难的老人们,会就这起离奇的复仇案发表评

论。

有人说,这孩子大孝啊,只是脑子不好使,拿四十岁的命抵七十岁的命,值得吗?

有人说,肯定是新派有人教唆、怂恿他去干的。退一万步说,即便翁真的害了他父亲,

他也不应该杀人,我们这是法治社会,应该相信政府,通过法律渠道解决问题。

也有人说,这是一笔糊涂账,别提了,要怪就怪“四人帮”!

讨论也就局限在罐头厂。出了罐头厂,更没什么人在意了,不过是一则装点报纸的社

会新闻,这年头,再耸人听闻的事,也不过引起人们五分钟的关注。

于是,像一个没完没了的轮回,只剩下翁林两家的纠结。翁家人态度至今很强硬:“我

们现在就是杀人偿命一个想法。追溯三十多年以前的事情没有意义。”

而林家人在找罐头厂的工人们联名上书,希望对复仇的林云涛网开一面,签名盖手印

的已有39人。

冬至了,铺尾社区比以前更冷清。有的老人不再出门,宅在家里。一些翁元鑅过去的

牌搭子,在四元殿里毛主席亲切的注视下,哗啦啦搓起了又一圈麻将。

就像一场冷空气南下途经了罐头厂,人们普遍只是打了个寒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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